前言
2002 年 3 月 18 日，我在巴黎的世界文化館欣賞第六屆想像音樂節（Festival de l'Imaginaire）系列音樂會中，一場 Baul 之音樂舞蹈藝術展演。演出者手持一種特別的樂器，稱為 ektara，對於該樂器在分類上的定位，節目單的介紹、主持開場的解說、以及我在音樂會上的實際觀察，有著頗大的差異。以前在台灣求學時並沒有學到任何關於這個樂器的資訊，好奇之餘，翻查了一些書籍與雷射唱片，對 ektara 有了初步的瞭解。
topBaul
Baul 的原意接近「瘋子」，指的是居於 Bengale 地區（1947 年印度獨立後，Bengale 的西半部劃為印度東部的 Bengale 省份，東半部成為「東巴基斯坦」，1971 年後為孟加拉共和國）的流浪音樂家，嚴謹地說，Baul 應該是指一種教派的信徒，稱他們為「神明的瘋子」，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行為舉止異於常人，而是表示心靈層面的自由，不受社會習俗或宗教信仰的規範—即使他們本身可能是印度教徒或回教徒—崇尚無拘無束的生活來得到自然虔誠的心靈世界。他們過著流浪漢般的生活，擁有的財產只有全身衣物及演奏的樂器，他們認為肉體對精神的提升有重要的影響，並實踐在音樂舞蹈的展演音樂的內容也完全是屬於宗教的用途。
他們的音樂以聲樂為主，音階的形態很特殊，看似以自然音程為主，但又穿插不少的中間微分音，且似無定則，以歌詞唸唱吟誦的流暢為主。歌詞通常是含有隱晦寓意的詩歌（許多 Baul 同時也是重要的創作詩人），或是宗教故事。使用的樂器多數是做為節奏用途，除本文的主題 ektara 外，還有：小型單面鼓 duggi，鼓身呈碗狀，以揹帶由肩膀垂掛至左腰，或繫綁在左邊的腰帶上；goba，與 ektara 類似的同屬樂器；dotara，五弦（?，見後述）魯特琴，琴身狀似 rebab，與聲樂旋律做異音配合演奏；dhol，一種雙面鼓，掛在腰部以雙手擊打演奏；kartal，銅製的小鈸；dubki，框式單面鈴鼓，框部呈圓錐筒狀；nupur，一串綁在腳踝上的小鈴鐺，因舞蹈時的節奏腳踏而發出聲響。
圖一 Baul
Ektara 的結構與演奏方式
Ektara 的原意指「單（ek）弦（tara）」，琴身的主體是一個兩端開口的木、葫蘆、金屬製的圓錐、酒桶狀中空圓桶，朝下的開口包覆以皮革薄膜，琴軛為竹製，大部份的長度剖開叉分為兩片，固定在圓桶琴身上。皮革中心以直角角度穿以一金屬或羊腸弦，弦一端以打結或金屬扣的方式固定在皮膜外側，另一端以轉弦軸固定在琴軛頂端。演奏時通常以單（右）手持握，並以該手食指發出節奏性聲響。演奏者可轉動弦軸或另一手壓放竹製具彈性的琴軛，來變化琴弦的張力以改變撥弦產生的音高，甚至可一邊撥弦，一邊變化音高，製造出滑音的效果，如圖二。雖然弦的音高可變，但 ektara 並不做為旋律樂器的用途。大部份演奏 ektara 的 Baul，都會在左腰掛上 duggi 以左手擊奏。
圖二 ektara
圖三 ektara 與 duggi
Ektara 是民間的俗稱，正式的名稱是 gopiyantra。在印度另外有一種更普遍的樂器，稱為 anadalahari，琴身的形狀、材質與 gopiyantra 相同，但體積較大，而且沒有琴軛。通過皮膜中心的羊腸弦看似為兩條調成同音高，實際上是僅為一條環繞的弦，一端繞在皮膜外固定，另一端繞在銅製的圓罐狀手把上。演奏時以揹帶掛在左手腋下，左手拉動手把調整音高，右手以木或骨等材質製成的撥子撥動琴弦發聲，見圖四。在 Bengale，anadalahari 通常稱為 goba，在 Rajastan 地區則稱為 bhapang。圖一中心那位 Baul 演奏的就是 goba，注意畫面右下角所見的正是 gopiyantra 的琴軛加弦軸部份。
圖四 anadalahari
圖五 goba 與 ektara
圖六是由演出者背面所攝取的，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到背帶、琴身、肩膀的關係，以及 anadalahari 主體的底部，所包覆的皮膜上有個人頭繪像，由於 anadalahari 弦的張力多半時間是相對比較鬆弛的，所以皮膜呈平面狀。
圖六 anadalahari 的底部
相反地，gopiyantra 因為弦之兩端各緊附於琴軛轉軸與皮膜上，張力較強，因此皮膜向內凹陷，如圖七。
圖七 gopiyantra 的底部
無琴軛的 anadalahari 的分佈範圍比分叉狀竹製琴軛的 gopiyantra 要廣，印度西部的拉加斯坦（Rajasthan）地區也可見到，當地稱為 bhapang，是流浪音樂家 jogi 所使用的樂器。另外還有一種類似的樂器，它只有單桿狀的琴頸側附於琴身的圓桶上，因此弦的張力改變只能靠轉弦軸來達成（或者是不改變張力），同時弦與皮膜也不是 90 度的關係，稱為 apang。
由於 ektara 的字義指單弦，因此有時它也是印度大陸一些碗形共鳴箱的單弦釘狀魯特琴（spike bowl lutes，H-S 分類編號 321.311）之稱呼，這種樂器不屬本文的討論範圍。
圖八 dotara、kartal 與 nupur
上圖是 Baul 演奏魯特琴 dotara（左）及銅製小鈸 kartal（右）的情形，查到的文字說明都記載 dotara 為四弦，可是目前所有看到的照片與實物，都做五弦。dotara 的琴頭為孔雀頭形。kartal 的演奏方式是側邊的敲擊，而不是一般鈸的兩個平面部份互擊，兩手的食指纏繞著鈸上的細白布條，與拇指共同持鈸，敲擊時其他三指的作用是控制鈸的共鳴，如圖上三指合攏，以中指靠鈸側邊，則比較壓抑共鳴，只有短暫的撞擊聲，反之亦可張開此三指，使鈸充份振動。左手邊這位男性 Baul 的右腳拇指上纏繞了鈴鐺 nupur。
top分類法上的定位
最早以西方學術方法對 ektara 或 gopiyantra 做系統化研究的，可能是 Curt Sachs，他在 1914 年出版了一部名為 Die Musikinstrumente Indiens und Indonesiens《印度與印尼的樂器》的著作，將該樂器歸類於「撥奏鼓」（plucked drums），同年他與 Hornbostel 發表的著名樂器分類法，則歸類在膜鳴樂器下，分類編號為 22。從這個分類項來看，Sachs 認為樂器的主要振動部份為「膜」，貫穿鼓膜中心的弦不過只是激振的裝置；但由 ektara 演奏時可藉轉動弦軸或壓縮琴軛來改變音高的方式來看，樂器的主要振動部份應該是「弦」，直觀判斷皮膜則可做為共鳴作用，再者，樂器的第一個振動部位是弦，不像擊奏或擦奏等膜鳴樂器，第一振動部位就是膜，所以 Sachs 把 ektara 歸為膜鳴樂器又單獨作為一子項的分類法，是需要質疑的。他之所以做這樣的歸類，可能只是出於樂器的外觀（相當類似摩擦鼓，分類號 23）因而另劃一類為撥奏鼓，而沒有考慮到樂器實際演奏上的問題。
法國音樂學家 François-René Tranchefort 於 1980 年出版了 Les instruments de musique dans le monde《世界的樂器》，由於顧及讀者群並非專業人士，因此在分類上並沒有採用一般熟知的幾種科學化分類法，而是將樂器分為：打擊樂器、弦樂器、管樂器、電子樂器、機械與自動樂器五類。他將 gopiyantra 放在「打擊樂器」子項「鼓」的「摩擦鼓」內，但又表示「類似於摩擦鼓—但世界上沒有等同物」（apparenté aux tambours à friction—mais sans équivalent dans le monde; Tranchefort, 1980:122）。這個觀點與 Sachs 一樣，將 gopiyantra 歸在膜鳴樂器中。類似的歸類並不在少數，像是越裔法籍的著名民族音樂學者陳光海。
想像音樂節的節目宣傳手冊，對 ektara 的介紹是「竹製弦鳴樂器」（l'ektara, chordophone de bambou; Gründ (1), 2002），可能算是比較接近的敘述，但正式演出節目單上卻又寫為「竹製體鳴樂器」（l'ektara, idiophone de bambou; Gründ (2), 2002），奇怪的是兩者的撰文者都是 Françoise Gründ，顯然有一為誤（明顯地 ektara 絕不可能屬於體鳴樂器）；節目開場前主持人的解說，又介紹 ektara 是摩擦鼓。同一場次的演出節目，卻出現三種不同的解釋版本，實在令人錯亂。
1981 年 L. E. R. Picken 等人在期刊 Musica asiatica 發表關於 gopiyantra 的研究，他們認為應將 gopiyantra 歸類於弦鳴樂器中，並提出了 gopiyantra 在聲學上的特殊現象：當一條弦以直角繫附於一膜之中心時，弦的振動基音將會升高八度。我目前沒有看到這篇文章的原文，從標題看 Picken 似乎仍以 Sachs 的「撥奏鼓」來稱呼，但本論文可能導致後續的研究捨棄「撥奏鼓」而改稱為「可變張力弦鳴樂器（variable tension chordophone）」，例如 2001 年出版的第二版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 已收錄 Variable tension chordophone 這個條目，1994 年 Geneviève Dournon 所寫的 Organology 一文中，以 H-S 分類法為基礎，重新建立了一個樂器分類系統，在分類編號為 3 的弦鳴樂器中，他劃分成（Dournon, 1994: 277-279）：
- 3 Chordophones or string instruments（弦鳴樂器或弦樂器）
- 31 musical bow（樂弓）
- 32 pluriarc（複合樂弓）
- 33 harp（豎琴）
- 34 zithers（齊特琴）
- 35 lutes and fiddles（魯特琴與提琴）
- 36 harp lute（豎琴魯特琴）
- 37 harp zither（豎琴齊特琴）
- 38 lyre（里拉琴）
- 39 chordophone with variable tension（可變張力的弦鳴樂器）
- 391 with straight neck and peg: apeng (Rajasthan)（帶直立琴頸與轉弦軸）
- 392 with forked neck and peg: gopiyantra (Bengal)（帶叉狀琴頸與轉弦軸）
- 393 without neck (manual tension): bhapang (Rajasthan)（無琴頸）
最後一大子項就是本文討論的主角：可變張力弦鳴樂器。Dournon 也特別附註了歸類時的困難性（1994: 258），因為 gopiyantra 在聲學上有時也會表現出膜鳴樂器的特徵，這也說明了 gopiyantra 結構上的特殊性。或者，換過角度說，我們習慣的所謂西方科學化的樂器分類系統，仍有重新檢討的必要。
top圖片來源
圖一：Bengale—chants des "fous": cover.
圖二：Dick, 2001: 283.
圖三：Gründ (1): 16.
圖四：同圖二。
圖五：同圖一，頁15。
圖六~圖八：2002 年 9 月 14 日筆者攝於第三屆西藏與喜馬拉雅人民文化節（3e Festival Culturel du Tibet et des Peuples de l'Himalaya），地點在巴黎東郊的凡仙森林（Bois de Vincennes）
top參考書籍唱片與網站
書籍
鄭德淵，《樂器學研究—樂器分類體系之探討》（台北：全音樂譜，民國 82 年）。
Curt Sachs, Die Musikinstrumente Indiens und Indonesiens (Berlin and Leipzig: 1914, 2/1923).
François-René Tranchefort, Les instruments de musique dans le monde, 2 vols. (Paris: Édition du Seuil, 1980).
L. E. R. Piken, The "Plucked Drums": Gopiyantra and Anandalahari, Musica Asiatica, iii (1981), 29.
Geneviève Dournon, Organology, Ethnomusicology—An Introduction (London: Macmillan Press, 1992), 245-300.
Erich M. von Hornbostel, Curt Sachs, Classification of Musical Instruments, Ethnomusicology—An Introduction, Eng. trans. by A. Baines and K. P. Wachsman (London: Macmillan Press, 1992), 444-461.
Michel Legrain and Yves Garnier, ed. Le Petit Larousse illustré (Paris: Larousse, 2001).
Françoise Gründ (1), Parvathy—Le Chant des Bâul, 6e Festival de l'imaginaire (2002), 16.
Françoise Gründ (2), Parvathy—Les chants des fous de Dieu, chants anses et peintures de la tradition des Bâul (Paris: Maison des Cultures du Monde, 2002).
Stanly Sadie, ed.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al Instruments (London: Macmillan Press, 1984):
Alastair Dick (1), Anadalahari, vol. 1, p. 57.
--- (2), Gopiyantra, vol. 2, p. 68.
Stanly Sadie, Plucked drums, vol. 3, p. 135.
Stanly Sadie, ed.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 2nd ed. (London: Macmillan Press, 2001):
Alastair Dick, Variable tension chordophone, vol. 26, p. 283.
top唱片
還有許多唱片收有可變張力弦鳴樂器的演奏實況，以下僅列出部份我所找到的，附加文字說明者表示我擁有或聽過這張 CD。
Bengale—chants des "fous", Le chant du monde, LDX 274 715, 1CD (Paris: CNRS/Musée de l'Homme, 1990). 本唱片收錄的是 Bengale 地區 Baul 人的音樂表演，解說冊把各曲目的歌詞與寓意寫得很詳細，另有許多相關圖片，不過除封面外都是黑白的。
Shahjahan Miah—Chants mystiques bauls du Bangladesh dans la tradition de l'ordre lalan Shahi, Maison des Cultures du Monde, W 260039, 1CD (Paris: Maison des Cultures du Monde, 1992). 一個 Baul 團體在世界文化館演出的錄音，ektara 的聲音錄得不是很清楚。
Chants du Bengale, ARION, ARN 64214, 1CD (Paris: ARION, 1992).
Inde—Rajasthan, Musiciens professionnels pupolaires, Ocora Radio France, C 580044, 1CD (Paris: Ocora Radio France, 1994). 印度拉加斯坦地區的民間音樂，其中第 11 軌收錄的是 bhapang 的獨奏，而樂曲解說的撰文者就是 Geneviève Dournon。
Paban Das Baul—Inner Knowledge, Real World, WSCD011, 1CD (U.K.: Real World, 1997).
Bengale—Les Musiciens Bauls, ARION, ARN 58449, 1CD (Paris: ARION, 1998).
Inde: Kobiyals, Fakirs & Bauls—Oral Traditions of Bengal, Buda, 1977782, 1CD (Paris: Buda Musique, 1999). 解說文較簡略，但附有數幅清楚的彩色照片。
GeoWrold—Bajasthan, RCAVictor, 74321731392, 1CD (France: BMG, 2000).
Inde: Chants d'initiation des Bauls du Bengale, Buda, 92608-2, 1CD (Paris: Buda Musique, ?). 找來找去都找不到任何關於出版日期的資料，錄音也是以聲樂和 dotara 為主，ektara 離麥克風比較遠。第 4 軌一開始可以清楚聽到 ektara 改變音高的效果。
top網站
到一些比較大的搜尋網站上，輸入 ektara、gopiyantra 或 gopichant，可以尋獲不少相關資料，其中多數是樂器販售的服務，可看到照片，這些網頁通常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在此不予列出，以下蒐錄少數有進一步說明文字者供做參考。網站之查詢時間皆為 2002 年 6 月 8 日，2003 年 7 月 1 日重檢連結之可效性。
http://www.phapviet.com/~tranquanghai/france/bambou.htm：音樂學者陳光海所撰一篇關於竹製樂器的文章，未明其撰文時間，由文末所收的參考資料來看是在 1997 年以後。他把 gopiyantra 歸在膜鳴樂器中。本網頁為法文內容。
http://chandrakantha.com/articles/indian_music/gopichand.html：有一張清楚的 gopiyantra 圖片，以及一些說明。
以下則是 Baul 的相關網站。
http://userpages.umbc.edu/~achatt1/baul.html：簡介 Baul 與他們的音樂、樂器，還有一些有名的 Baul 大師，無圖。
http://www.people.virginia.edu/~fmg3u/bauls.html：這個網站的內容比前者豐富，特別是有一幅各種 Baul 所使用樂器的照片。（本連結目前已失效）
http://www.adem.ch/Projets/bauls.html：瑞士民族音樂學工作室（Ateliers d'ethnomusicologie）的網頁，法文內容（英文版在此）。該機構邀請 Parvathy 等 Baul 前往表演，本網頁包含一些相關的介紹，最大的優點是連上該頁會自動播被 Baul 的音樂，可明顯聽到 ektara 的聲音。
http://www.culturopedia.com/music/bengali_folkmusic.html：一個關於印度音樂的網頁，缺點是只有文字，沒有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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