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我晚上騎腳踏車回家經過臺大校園,時常在操場附近聽到有一小群學生在練唱阿美族的豐年祭歌曲,而且不論時間是否已經半夜,或是天空飄著細雨,都不減他們歌唱的興緻。只不過我騎車的路線離他們有點距離,加上天色又暗,我一直沒能親眼見到他們練舞的情形,只能聽著歌聲想像自己也在部落裏。
上禮拜原住民族電視臺的第 559 集《原住民新聞雜誌》,剛好做了一篇相關的報導。原來這群操場練習豐年祭歌舞的學生,是臺大原聲帶社的同學們,他們是為了五月的社團活動「喚.醒」年祭而做準備。一年一次的「年祭」活動,已是原聲帶社的社團活動傳統,他們每年選擇一個部落的傳統祭典,學習後搬演到校園內舉行,這次選擇的,則是阿美族的大港口部落豐年祭。
不過報導中幾位原住民前輩受訪者的意見,甚至於該則報導傳達出來的整體氣氛,卻似乎是否定了這群原住民學生的做法,認為原住民學生獲得部落長老首肯不代表就取到展演祭典的正當性,或者說在校園中展演的祭典無助於真正成為原住民,又或是不同族群、不同部落的人能否參與這樣一場原本屬於特定部落的祭典?爭論的焦點正如報導中所說的那句話:「祭典真的可以離開部落的土壤被搬動嗎?」這個問題,在多年前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演出宜灣豐年祭歌舞時就被討論過了,而在今天,這個問題當中的衝突不但不會稍有消減,反而隨著原住民意識的高漲而更為激烈。
從我開始接觸原住民音樂後,認識了一些原住民的耆老、師長、朋友,其中有一類型的人,十分在乎原住民的「傳統」,認為固有文化是很嚴肅的,是不容許改變的;也有另一類型的人,不斷地在他們認識的傳統上,積極追求突破與創新。我十分認同這次報導中的受訪者 Panay Mulu 或 Anu 的意見,例如祭典的嚴肅性質、或是時間場域的差異帶來活動性質的不同。我也一向認為,「原住民」之所以為「原住民」,並不是因為「原住民」三個字,或是父母親給予的血統,而在於「實踐」。也就是說,文化是必須透過實踐而體會、理解、與傳承,正如 Lifok 說的:「沒有參觀豐年祭,只有參加豐年祭。」
但現在的問題是,這些在都市裏唸書的原住民學生們,都缺乏在部落長時間實踐的經驗與可能。很難奢求這些學生得像他們的父輩或祖父輩那樣,在部落經過數年的 pakarongay 訓練,然後晉階升級成為部落的 kapah。他們的教室不在山中或海邊,而是在都市裏;他們的知識來源,不是父母兄長的叮嚀,而是黑板、書本與實驗。他們的養成與「傳統」的原住民已經很不一樣了,所以在急於尋找自己身分認同的環節時,「傳統」的祭典成為最好的操作工具,成為他們「實踐」原住民文化的另一種選擇。
當然這無法避免「祭儀神聖性」的爭議,不過我們看看著名的原舞者。同樣是來自不同族群、部落的原住民舞者,經過田野調查以及學習訓練,將祭典搬上舞臺,原舞者甚少引發與這次臺大原聲帶社年祭活動類似的批評。這中間的差異在哪裏?因為原舞者的訴求明瞭在於舞臺、而臺大原聲帶社並不清楚「活動」與「祭典」的分別嗎?但難道原舞者的團員都將他們的表演單純地視為展演而沒有禁忌或嚴肅成份嗎?因為學生們「不瞭解」祭儀的嚴肅性或者瞭解卻仍無視而搬演祭典?還是我們對這群沒有長期部落實踐但想要學習體驗部落文化的大學生們太過苛求了?
對這集報導有興趣的朋友,可以透過原民臺提供的網路線上收看,不過似乎只有 Windows 系統下的 Internet Explorer 才能正常線上播放。